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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更多是地理上的概念,无法提供解决方案

欧美日韩 时间:2019-06-04 编辑:诚信在线 浏览:
然而,虽然就其原则及成员国从中所获的实际效益来看,欧盟的成立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尤其放在战后的社会和经济背景中来看,但其内部的问题也早有显现的迹象。在收录于《事实改变之后》的《欧洲幻梦》一文中,托尼·朱特就指出欧盟面临的种种棘手的挑

然而,虽然就其原则及成员国从中所获的实际效益来看,欧盟的成立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尤其放在战后的社会和经济背景中来看,但其内部的问题也早有显现的迹象。在收录于《事实改变之后》的《欧洲幻梦》一文中,托尼·朱特就指出欧盟面临的种种棘手的挑战和难题:石油危机导致的战后经济停滞和失业率的上升,以及它们对战后建立起来福利制度造成的巨大压力;西欧经济的快速增长吸引了大量移民,但他们和他们的子女却随后成为了“本土人口”怨恨和恐惧的对象,这种情绪又为极端分子及主流政客大加煽动并加以利用;接受东欧国家的加入可能为其带来的高昂负担;发展良好的欧洲地区的人们会强调自己的繁荣跟欧洲身份的紧密联系,由此带来的危险便是,那些底层群体或者被蔑视的人,他们所能有的就只是“国家/民族”,或者更准确地说,民族主义;由于德国的历史问题,欧洲各国的集体行动被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只介入不会引起争议的国际事务,在集体战略利益上却很难达到一致……他提醒道,“欧洲”这个神话反而在阻止我们认清这些问题,它变成了用来掩盖不同地方难题的一种政治正确的说法,好像只要提及统一的欧洲的承诺,便可以不用去解决目前的问题与危机。

这份宣言更像是一记警钟,挥舞着写着“欧洲”二字的旗帜,它无助于弥合分裂,亦无法解决具体的、仍在相继出现的事情和问题。正如朱特在20几年前意识到的,更需要做的,或是走出所谓的“欧洲幻梦”,就不同地方的难题探讨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欧洲”更多是地理上的概念,无法提供解决方案

文/托尼·朱特

节选自《事实改变之后》

原标题为《欧洲幻梦》

I.

欧洲共同体成立距今已近40年,其公开宣称的目标是把成员国的关系变得“日益紧密”。虽然建立欧共体不像其倡导者所宣称的那样功勋彪炳,然而此举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从原则上反对其成立目标的人不多,其成员国从中所获得的实际效益也很明显,比如不受限制的贸易。这也是大家都想加入欧共体的原因。目前,欧共体成员国之间正进行谈判,商讨实行单一货币,建立共同决策、集体行动的机制;与此同时,向欧洲前共产主义国家许诺它们未来的加入资格。

然而,欧共体兑现诺言—促进成员国关系紧密且同时以相同的条件对新成员开放—的可能性很渺茫。首先,1945—1989年之间独特的历史条件无可复制。1989年的一系列事件对西欧造成的混乱并不比其对东欧造成的混乱小。“二战”后的西欧秩序建立在法德同盟之上,而其根本内涵乃是这样一个对两国而言都可以接受的安排:德国获得发展经济的条件,法国保留政治主导权。战后初期,德国尚未获得它今日的经济实力,法国的优势是真实的。但是从50年代中期开始,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在那之后,法国之所以能够继续在西欧事务中保持领导地位,完全是因为德国的现实处境—它不可以使用核武器,不可以在欧洲派军,其国际政治地位的由来也是因为三个战胜国在“二战”结束后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而表现出的宽宏大度。

这样一个奇特的插曲已经结束了。一个经济事实可以很好地说明这一点。从一个制于1990年的图表可以看到,法国的经济影响力只限于“欧洲九国”之内—德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荷兰、卢森堡这原来的六国,再加上英国、爱尔兰和丹麦。在这九国里,法国是一个产品、服务的进出口大国。然而德国的经济影响力不仅覆盖当前的“欧洲十五国”,还覆盖南欧、东欧的大部分区域。这一经济事实的意义不言自明。法国成了区域强国,其影响范围只局限在欧洲西部一隅。而德国则在民主德国和联邦德国统一之前再次成为整个欧洲的强国。

1989年的一系列事件造成的影响也给德国带来难题。对于法国而言,国力的衰落和不断下滑的国际地位会让法国人回忆起痛苦的过往;而对于德国人而言,让他们想起伤心往事的则是德国强盛的国力。德国政治家从阿登纳到赫尔穆特·科尔都刻意去淡化德国国力,表示德国会尊重法国的政治主动权,一再强调他们的愿望无非是在繁荣发展的欧洲有一个稳定的德国。如此一来,他们成为自己这套说辞的牺牲品:在1989年之后的欧洲,德国虽然变得非常强盛,却没有了目标。

这样的结果就是,今天的德国国家议程已经满得不行。除了在将民主德国并入联邦德国过程中所需要面对的许多经济、政治问题,德国人还需要处理两德统一前的“新东方政策”所造成的矛盾现象:许多德国政客,尤其是左倾的,此前大多十分满足于现状,他们很乐于见到柏林墙晚点再倒。德国人还需要考虑由其国力带来的种种尴尬:德国能够并且显然在事实上已经在领导欧洲,那么德国应该将欧洲领向何处?德国又是在什么意义上的欧洲的天然领袖?是由法国建造的西欧,还是符合德国利益的传统意义上的欧洲(在这样的欧洲中,德国位居其中而非东部边缘)?

谈到一个位于欧洲中心的德国让人回想起过往:许多人,其中可能大部分是德国人,自1949年便寻求不要将德国置于这样的位置。但是下面这样一种德国形象没有多少说服力:德国已经彻底摆脱令其苦恼的东欧记忆而与其战后的西方盟友紧紧抱团,似乎只要有它们在,德国民族就可以远离令其痛苦的往事。

欧洲的基本经济环境也发生了变化。自欧洲煤钢共同体于1950年宣布成立以来,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西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长和近乎充分的就业。于是,人们产生了一种信念,认为此前半个世纪困扰欧洲经济的周期性危机已被彻底破除,这种信心在经合组织(OECD)所发布的一系列对未来经济形势所做的乐观预测中亦有反映。1974年的石油危机本应当终结这种幻想。在1950年的西欧,石油只占到其能源需求的8.5%,其主要需求仍由欧洲出产的价格低廉的煤矿所提供。到1970年,石油占到欧洲能源消耗的60%。石油价格翻两番之后,欧洲连续25年享有的廉价能源不再,制造业、交通、日常生活成本急剧上升。在联邦德国,战后的经济奇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国民生产总值在1974年下降了0.5%,1975年下降了1.6%;然后到1981年、1982年又再次分别下降0.2%和1%。1976年意大利的国民生产总值降低了3.7%,“二战”以后意大利的国民生产总值一直在增长,没有降低过。自此,无论德国还是其他西欧国家的经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高速增长过。

这对欧共体(后来的欧盟)本身造成了严重影响。欧共体的一个重要特征便是去很好地满足各个成员国的不同需要;不同国家由于在两次世界大战的中间岁月有非常不同的经历和记忆,各自的需要也非常不同。令比利时人和英国人最感惶恐的是失业问题,法国人要竭力避免此前数十年的马尔萨斯式的经济停滞,德国人害怕货币不稳定、通货膨胀。1974年之后,由于欧洲停滞的经济,各国均出现失业率上升,经济增长放缓,物价大幅上涨。回到过去的伤痛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当时不断扩张中的欧共体无力给未来的加入者(潜在受惠者)提供经济奇迹所带来的利好,它甚至无法确定是否能持续给现有的成员国提供利好。1989年的一系列事件让这个问题得到公开化,但是欧盟无力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源在1974年就可以找到。